《异色》(上篇)

此文送给我的爱人 @我敬你们是双汉子 ,没有宝宝就没有这篇文。

没有什么需要特别标注的,除了,本文中所有设定均为柒妹瞎编乱凑,切勿当真,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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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样的烈焰能烧成这样的红。


他巨大的红色尾鳍在水面拍出浪花,流光燃就绚烂的烟火,烙入眼底,灼烫灵魂。这是来自海洋深处的火种——烈火在水中燃烧,如此不可思议的景象,美丽得让人流泪满面。


那是我平庸生命中,唯一一抹异色。



chapter 1 【我生活在妙不可言的等待中,等待随便哪种未来——《人间食粮》】


马耳他·瓦莱塔国际航空港。


下午15:00,VIP等候室里的电子钟传来悠扬的报时音乐,室内全息屏幕也随之变换了画面,滚动播放当前航班信息。广播中分别用英语和马耳他语通知即将着陆的航班号,温馨提示着各位接机人员可以前往出口准备接机。


欧洲人占多数的等待室内一个穿着时髦气质斐然的黑发男子备受瞩目,尽管独自安静地坐在一角,仍不妨有人将他认出来。


一名观察他多时的法国妇人在丈夫的鼓励下起身慢慢走过去,用口音略显奇怪的英语小声问道:


“您好,不好意思打扰,请问……您是那位画家,晨先生吗?”


蔺晨抬头,礼貌地笑笑:“不是,您认错人了。”


“……真抱歉……”妇人遗憾地表示歉意,一边回头一边走回原来的位置,对丈夫低语:“实在太像了,虽然只在巴黎画展上见过一次,不过跟那位先生实在太像了。”


面不改色撒完谎的人端起咖啡杯喝完最后一口咖啡,与此同时听到背后传来久违的中文:


“在马耳他都能碰到粉丝,蔺大画家真可谓红遍全球了。”


“老苏!”蔺晨跳起来,兴奋地朝好友走过去,“你这么快就到啦!”


“这就是你接机的方式?喝着咖啡等待客人自己找到你?”


“啊哈哈~原谅我,你知道作为艺术家总有那么点通病,比如特别没有时间观念什么的。”


年纪轻轻却早已在现代画坛名声大噪的画家热情拥抱了友人,顺便看向跟随在友人身后的四五个助理,挤挤眉眼问:“怎么这次就带这么点人?我以为至少也得跟几个团队……”


“哪有那么夸张。”苏哲摆摆手,“欧洲科技峰会我们又不是主角,过来做旁听的,还是低调点好。”


苏哲,国内顶尖科技公司“麒麟科技”执行总裁,受邀来到瓦莱塔参加本年度欧洲科技峰会。常年“漂流”在外的老友蔺晨得知后惊讶地表示他刚好也在瓦莱塔,于是大约两年没回国的大画家立即表示要来接机,为几年不见的友人接风洗尘,结果在等待室里闲坐着忘记了时间,竟让被接机人自己找上门来。


“你要是肯坐飞行梭,能比飞机快一半的时间,我也不用等这么久啦。”


“那个不行,我坐不习惯,光是看着梭子就头晕。”苏哲有些无奈地摇头,蔺晨笑道:“我如果没记错的话,现在最大的飞行梭制造商跟麒麟是合作关系吧?你讨厌人家的产品还接人家的生意?”


“一码归一码,我不喜欢飞行梭,不代表不能用它赚钱。”


“啧啧啧……真厉害,我打心眼里佩服你们这些生意人……”


两人聊着聊着走出航空港大厅,蔺晨事先订好的汽车就等候在外,上车前助理给苏哲递过来一支试管样的东西,小声提醒他在十分钟后服用。蔺晨和他并排坐在后座,瞥了一眼那只玻璃管内淡蓝色液体,不由得收起之前的轻松诙谐,正色问:


“阿哲,最近身体还好吧?”


“老样子,反正靠着这些东西阎王一时半会儿还收不了我。”苏哲开着玩笑,把药剂放进衣袋里。这位年仅三十三岁就打入福布斯科技富豪榜前五十的麒麟CEO看上去相当斯文俊秀,纤长的四肢和高瘦的身形使人常常忽略他略病态的苍白脸色,更让人难以想象这个举手投足尽显优雅的男人正被何种疾病折磨。


蔺晨满是安慰地拍拍他的肩膀:“也是,你这种奸商一般都能活很久,不是有句话叫祸害留千年么。”


苏哲不动声色拿开肩上的手,客客气气地回敬他:“我倒不担心自己,只是听说古往今来搞艺术的大多死得早,人称‘天妒英才’,大画家,你千万要小心啊。”


“哈哈哈哈就是这个感觉!”蔺晨笑得乐不可支,“我还真怀念你的毒舌,在这儿天天听他们说鸟语,一点都不带劲儿……”


“说起来你为什么会在瓦莱塔?”


听到这个问题,蔺晨露出个神秘的笑容,反问他:“你打算在这边留多久?”


“计划行程三天,会议结束就回南京。”


“那你得打破你的计划了。”蔺晨望向窗外,汽车行驶过接连航空港和瓦莱塔主城区的大桥,桥下海水在地中海灿烂阳光的照射下清透湛蓝,远方极具马耳他特色的乳白色圆顶建筑与海水相互映衬,交构出一副带有浓郁异国风情的画卷。


“你知道瓦莱塔的别名叫什么吗?”


“……地中海心脏、欧洲后花园、还有……什么巴洛克的艺术结晶?”苏哲艰难的回忆起曾在教科书上看到的词汇。


“不,我说最浪漫的那个。”蔺晨敲敲车窗,示意他看过来,“人鱼之都。”



瓦莱塔中心广场竖立着一座巨大的人鱼雕塑,一条体态丰韵的雌性人鱼被海浪高高推起,面对城市主干道伸出双臂,娇美的脸庞上带有温柔笑意,似在诉说欢迎。


“这就是我为什么会在瓦莱塔的原因,因为这里有全球品质最高的人鱼拍卖会。”画家虽然保持着淡淡的微笑,但眼神中却有如薄雾般挥之不散的阴郁。


“据说全球各地最美的人鱼都会出现在这里,苏哲,你想不想去看看,什么是真正的美。”



Chapter 2 【在他的想象中,那些多梦的夜晚是他可以藏身的又深又暗的水潭——《秘密的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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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鱼


英文学名:Mermaid


脊索动物门;哺乳纲;海猿目;人鱼科;人鱼属。


于2000年被正式列为《濒危野生动植物种国际贸易公约》(即《华盛顿公约》)一级附录乙等濒危物种。


保护级别:濒危(EN)


依据标准:海洋污染,生存环境遭破坏,食物资源急剧下降、人类过度捕捞及非法贸易。现今种群数量不足一百年前的5%,最新统计全球现存人鱼少于500条,野外原生人鱼少于100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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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一年没有摸过画笔了。”蔺晨晃荡着手里的酒杯,低声嘟囔,“不知道该画什么,我以前画太多了……”


“所以你需要寻找新的缪斯女神,人鱼?”


苏哲抿了一口柠檬水,继续看着手里的pad,头也不抬地问。


“谁知道呢。梵尔特、博朗米斯的油画;树仪先生的水墨;鸟川实赖的浮世绘,都因画人鱼闻名。你得不得承认,人鱼是大自然最奇特的造物,他们本身就是艺术品,是美真正的化身,哪个画家不追求美。”


电子屏幕上正在播放一张张人鱼照片,正如蔺晨所说,这个物种皆具有远超出人类的漂亮容貌。


“但美不是一切。”苏哲轻笑,“再说,我以为大自然最奇特的造物是人呢。”


“呵——大人类主义。”蔺晨指责道,“人鱼和人类本是同根同源,只不过我们走上了岸,他们留在海里……话说你到底在看什么,好好听人说话行不?”


他点出一份资料,把pad转过来放在桌上,递到蔺晨面前,“联合国明文禁止以任何形式出售或购买濒危动物。你要参加的这个人鱼拍卖会严重违反华约,属于非/法拍卖会,在我国是要被判刑的。”


“不是我要参加,是我们要参加。”


蔺晨把pad推回去,撑着下巴一脸坏笑:“说的好像你没收藏过违/法的东西似的。况且我们又不买,我们就去看看,国内绝对没有这样近距离接触人鱼的机会。刚好拍卖会就在四天后举行,既然来都来了,多待一天再走也无所谓咯。”



除去有关人鱼的图像和视频,现实生活中,他们也不是从来没有见过真的人鱼。最早可以追溯到小学,那时候人鱼还会出现在海洋博物馆中,再往后几年,中国国内公众场合就再也看不到人鱼。人鱼在国际自然保护名录中被列为濒危动物,在中国却属于极危。据统计,中国国内的原生人鱼现已剩下不到十只,皆被保护在特殊水域,普通大众无缘再见。


苏哲记忆中唯一一次看到的国内原生人鱼,是一条雌性人鱼。人鱼的长相已经模糊了,只记得她黛青色的鱼尾在水中摆动的样子,很是柔美动人。


那时他才八岁,被父母带到仅对贵宾开放的博物馆展览区。珍贵的人鱼引起不少观者惊叹,但当他看着那条温顺游动在水箱里的人鱼时,想到的却不仅是漂亮,还有“脆弱”。


人鱼并非脆弱的种族。博物馆的讲解资料显示,人鱼寿命普遍长于人类两到三倍,特殊的细胞自噬机制让他们具有自我修复的能力,不仅能使伤口快速愈合,还可以为体内各项器官提供足够新鲜健康的血液,减缓新陈代谢。换句话说,在人类看来,相当于青春永驻。


他们在海洋中的唯一天敌是鲨鱼,但很多迹象都显示,人鱼热衷于同鲨鱼搏斗。无论是古籍当中的记载,还是现代海洋科学家偶尔拍到的他们主动挑衅鲨鱼的画面,都让人不得不感叹……这是多么强悍的种族。


然而正是这样的种族,在人类手中成为了脆弱的观赏品。


年幼的苏哲很不喜欢“脆弱”这个词,他自己就很脆弱。父母将他视若珍宝,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口里怕化了,都是因为他很脆弱。先天免疫系统失常带来的并发症致使他比一般人更容易感染各种疾病,一次小感冒都可引发体内大出血,医生曾断言他活不过十岁,不过这个论断被他母亲彻底粉碎。他们用尽一切办法让他活下来,好在当今医学发展迅速,依赖各种稀奇古怪的药剂,他活了下来,在别人眼中,甚至还活得很出色。


这就是人类。他想,我们基因不良,我们会想办法修复它;而人鱼,虽被誉为拥有最完美的基因,但除了美丽之外……似乎别无用处。


苏哲知道现在全球范围内依然广泛分布着大批“人鱼迷”,他们对人鱼的热爱随着人鱼种群数量的锐减反而更加疯狂,有高举“保护人鱼”公益大旗的,也有私下花重金购买人鱼作为宠物豢养的。由于国际上人鱼暂且属于乙等濒危物种,关于人鱼走私贸易的监控也还没有人们想象的那样严格,不少国家仍在进行贩售人鱼的交易。位于地中海中心的马耳他,自古以来就是欧洲人鱼种的聚集地,作为其首都的瓦莱塔也因此得名“人鱼之都”,殊不知美丽浪漫的名称背后代表的却是数百年血淋淋的人鱼贸易史。


但他早已过了愤青的年龄,在有关动物保护事宜上所作的贡献也仅限于每年几百万的捐款,其他的倒没考虑那么多。无论如何,作为一个合格的好朋友,他还是接受了蔺晨的邀请,陪他参加那个拍卖会。想起麒麟旗下专做电子游戏的子公司前不久提过要开发一款以人鱼为主题的全息游戏,就当顺带去考察市场,看看如今人们对人鱼的热衷度究竟有多高。


拍卖会头一天晚上他给国内的下属打视频电话,想了解下那款游戏的进度。下属过了很久才点开视频,一张年轻得还未脱离少年气息的俊朗脸庞出现在屏幕上,浓重的黑眼圈和此人眼中深深的怨念显示这个电话来的很不是时候。


“……老总,你知道现在几点?”


苏哲看了看电脑下面显示的时间:马耳他,21:08分。随即拍拍脑袋,温和地道歉:“啊,对不起,忘了时差。南京应该是凌晨4点?不好意思,那我们现在继续开会吧。”


“没人性!”青年抄了一把头发,苦着脸坐起,“你老大,你说了算。”


“你们之前是不是提过要开发一款人鱼主题的游戏?”


“对啊,已经开始内测了。”


“反响怎么样?”


“我觉得不怎么样,人鱼主题的游戏市面上太多,咱们家的也没什么新颖度,也就胜在画面。反正这类型的养成游戏只要漂亮就可以了吧?”


“你现在手上有没有?我看一下。”


“诶,你之前不是对这个不感兴趣么……”青年万分不情愿,从抽屉里掏出一个小方盒游戏机放在桌上,开启了全息模式。


苏哲看着视频里由全息画面构成的人鱼从水面跃起,波浪般的金发和海蓝色鱼尾在眼前掠过,不太满意地皱眉。敏感的下属立刻察觉到他的情绪,认真起来问:“老总不喜欢?有什么建议吗?”


“没有,还行,画面做的很逼真……”


“但是不生动,没有灵气对不对?”青年自己补充道,“我也是这么觉得啦,可我们又没见过活的人鱼,只能按照做虚拟形象那套来。对了,老总你在瓦莱塔?那儿不就是传说中的人鱼之都嘛,说不定能看到活人鱼哦,看了回来帮我们改进改进。”


“再说吧。林殊,我建议这套游戏内测先终止,细节还需要优化,麒麟的东西,要做就要做最好,不然就别做,我们不需要没有特色的产品。”


“得令。”视频对面的人敬了个吊儿郎当的礼,伸伸懒腰开始活动手指,“那没事的话我就先开工咯。”


“不休息了?”


“都这样了还怎么休息,不过我要求加班工资和睡眠损失费。”


年轻人体力真是好啊……苏哲禁不住有些羡慕地想,动动手指立刻给对方账户打过去一笔不小的汇款以示安慰。


这个刚满十八岁的电脑天才已经在麒麟工作三年,可能旁人听起来觉得很诧异,这么大公司居然雇佣童工?那怎么了得!事先声明,法定就业年龄以前这小子都只是以实习生身份在他手下学习,只是近两年才正式成为麒麟娱乐的游戏板块负责人。天才叫林殊,是个父母早亡的孤儿,十三岁逃出领养机构靠打竞技游戏赚钱,十五岁开始独立制作盗版游戏,被苏哲追踪到后不但不害怕,反而跟他叫板,说:


我能破解你们公司的游戏只能说明你们的产品太弱,我帮你找出漏洞,你不但不感谢,居然还要把我送去少管所?没天理嘛!


听上去挺有道理,于是苏哲没把他扭送至少管所,而是带回公司,在他成年之前充当了三年名不副实的监护人。


“多谢老总!”查看了红包后的青年立马精神百倍,“对了,老总你去看人鱼的时候可以顺便开个视频吗?我也想看看,网上找的资料都好失真,总觉得跟假的一样,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真的人鱼。”


“如果允许拍摄的话倒没问题,不过那是个拍卖会,我估计不大可能。”


“拍卖会啊~”林殊捏着下巴想了想,眼珠一转,露出几丝讨好:“老总,你那么有钱,要不买一条回来吧?我可以免费帮你养……”


“呵,你到会捡便宜。”


苏哲笑着关掉了视频。




Chapter 3 【今夜我不关心人类,我只想你——《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


拍卖会在瓦莱塔周边一座人造岛屿上举行,入岛程序远比苏哲以为的要复杂。每位参与者都由渡轮单独接送,同伴不能多于两人,他和蔺晨刚好可乘坐同一艘渡轮进岛。在轮船上主办方详尽阐述了关于拍卖会的注意事项,并提供两张半脸面具,要求在进岛前戴上。苏哲不是第一次参与此类“地下拍卖会”,对于这些隐私保护条款也并不感到奇怪,蔺晨说的没错,他家里收藏品一半以上都是国家规定不许上拍的文物,那有什么办法呢?对于真正喜欢的东西谁愿意放到博物馆跟别人一起欣赏。


登岛进入会场的过程中没有遇到其他参与者,直至进入会场后苏哲才知道这场拍卖会的参与者最多不过五十人。因此不由得佩服起蔺晨,可想而知这种类型的拍卖会参与名额有多难得。


进场前他们通过了异常严格的安检程序,全身上下不得携带任何与电子产品相关的物件。作为科技公司总裁,被没收了手机和pad的苏哲感觉像被人扒光了皮,一旦手上摸不到那熟悉的金属制品,就相当没有安全感,简直无所适从。蔺晨看着坐立难安的友人,嘲笑他是被现代科技奴役的典范,苏哲只能叹口气默认。


“有多少件拍品?”他问蔺晨。


蔺晨伸出五根指头。


“五件?这么少,我以为你说这是全球性的。”


“我说是全球品质最高的。不过听内部人员说,这两年数量的确越来越少,再往后走只能是有价无市。我看今天来这儿的也就你我两个是门外汉,其他人——”蔺晨望了一圈周围虽然都带着面具,但从穿着打扮看就知非富即贵的参与者,扁扁嘴,说:“应该都是人鱼收藏专家了。”


人鱼收藏专家……苏哲莫名对这个名词感到一阵恶寒。


“啊,开始了。”


蔺晨转头看向展台。由于拍品的特殊性,展台设置也很特别,类似海洋馆中大型鱼类的玻璃展柜,坐席与展柜距离不远,可以清晰看到里面的情形。整座展柜高约五米,其中布置有礁石、贝壳、水草等装饰,底部铺有白沙,柜中水质十分清澈,只是此刻还略显空荡。


拍卖师已经上场,正在用纯正的伦敦腔做英文致辞,致辞结束后直接进入正题,拍卖正式开始。


“本次拍卖会为各位尊贵的来宾共带来五件拍品,下面介绍今晚第一件拍品:来自大西洋比斯开湾的成年雌性人鱼。”


随拍卖师右手示意的方向,展柜左侧开启一道闸门,一条金发人鱼缓缓游出,与此同时展台上也出现一名工作人员,对人鱼做出手势,指挥人鱼在展柜中的动作。


金发人鱼游到展柜中心,侧身坐在一块礁石上,为突出展出效果,人鱼上身穿戴了精致的薄纱,手腕和脖颈也配有与之相衬的珠宝首饰。丰满而形状完美的胸部在薄纱下若隐若现,如玉石般莹白的肌肤也同金灿的长卷发交相辉映,只是人鱼的脸始终侧对坐席,似不愿转头面对台下注视她的多双眼睛。


“该条人鱼具有欧洲人鱼种的典型特征,浅金色发质,湖蓝色瞳孔,鱼尾长约1.6米,鳞片呈深紫罗兰色,耳鳍与鱼尾同色。”


展柜前的驯导员打了一个手势,雌性人鱼从礁石上离开,游至玻璃幕墙摆动起鱼尾,其俏丽的容貌也得以让众竞拍者看到。展示时间已结束,拍卖师开始出价:


“起拍价两千万美元,每次加价不得低于五十万。请竞拍。”


“哇哦……”蔺晨低声发出一阵感慨,可能才回过神来,连忙用手肘戳了戳身旁的友人。


“有什么感想?”他问苏哲,苏哲正在仔细观察那条人鱼,对比昨晚林殊给他看的全息影像,竟然没发觉有多大不同。毕竟金发碧眼的美人鱼就是欧洲人鱼种的代表,已成为刻板印象。


“挺贵的。”这就是他的感想。


第一条人鱼最终以八千七百万美元定价成交,落槌后人鱼在驯导员指示下从另一端的闸门游出,十分钟后下一条人鱼则会由入口游进展柜。第二条是一条美洲幼年雌性人鱼,红棕发色,蓝绿鱼尾,娇小可爱,一千五百万起拍,成交价六千三百万。第三条是欧洲雄性人鱼,健硕,强壮,墨绿鱼尾,两千万起拍,成交价八千万。


比起关注展柜中的人鱼,苏哲的注意力更加放在周围的竞拍客身上。这种感觉很怪异,人鱼,的确,他明白可以将他们当做一种观赏性动物,但是真正身处人鱼交易的场合,尤其看到那条惴惴不安神情恐慌的小人鱼时,他还是有点不适,不知那些举牌出价的竞拍客又是什么样的心理。


“接下来是今晚的第四件拍品,也是本次拍卖会中最为特殊的一条人鱼。众所周知,二十一世纪所发现的原生人鱼大多以欧洲、美洲人鱼种为主,亚洲原生人鱼因被捕捞历史过长,在自然水域存活的人鱼数量已经十分稀少,在中国,原生人鱼已被列为极危保护品种。不久前,我们从遥远的东方寻找到一条稀有的亚洲原生雄性人鱼,将他带到瓦莱塔,今天,各位尊贵的来宾便可欣赏到最古老的人鱼种之一——东海人鱼。”


“什么??”蔺晨从椅子上弹起,苏哲也不自觉抿紧双唇,这些人鱼走si贩竟然不远万里把国内极危保护动物送到国外进行拍卖?想来也只有如此,毕竟在国内如果被逮到进行人鱼交易,恐怕不是坐几年牢那么简单。


拍卖师指向身后的展柜,几分钟过去,仍未见到入口处的闸门打开,正当众人疑惑之际,展柜上方突然左右分开,一抹艳丽灼眼的红色砸进水里,裹带的气泡和因剧烈冲击扬起的水底白沙将原本平静的水箱搅得混乱不堪。白沙缭绕之中一个堪称巨大的尾鳍猛然拍向玻璃幕墙,坐席前排靠近展柜的客人甚至被这一击惊吓得纷纷站起往后避开,苏哲半眯眼睛,也只能隐约从混浊的展柜里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和若隐若现的红色。


拍卖师通过耳麦说了些什么,展台上灯光关闭,水箱开启了换水系统,混杂着白沙的水被抽走,水质逐渐恢复清澈。


“请各位客人回到坐席,无需惊慌,本拍卖行郑重向您承诺,拍卖进行期间您的安全将会得到绝对保障。下面,请允许我继续介绍本件拍品。”


聚光灯重新打向展柜,所有人都为黑暗中突然亮起的明艳色泽收缩了瞳孔,继而又睁大眼睛,视线牢牢锁定在拍品上。会场经过短暂的静默后涌起了各色语种的惊叹之声,苏哲却无法分心去听他们在讨论什么。


玻璃幕墙后的人鱼双手交叉遮挡在脸前,深海物种普遍具有畏光性,此刻被强光笼罩的人鱼在毫无遮挡物的展柜中应该极度难受。


“……纯黑色发质,褐色瞳孔,鱼尾长约2.3米,尾鳍宽大。鳞片呈金红色,耳鳍与尾鳍同色。在此需要特做说明,根据我们对人鱼的了解,人鱼鳞片颜色大部分以冷色为主,此条人鱼金红色鱼尾属于非常罕见的基因突变……”


或许由于稍微适应了强光,人鱼遮挡面部的手慢慢移开,那双琥珀色双眸终于展露出来,他扫视着幕墙外的一切,十指探出锋利的骨刺,指间的蹼也呈鲜红,远看去像沾染上满手血迹。


人鱼的眼睛大而透亮,鼻梁高挺,眉宇间英气袭人,扇形的耳鳍全部张开,半透明的红色鳍膜经强光照射连纹理都清晰可见,散发出玛瑙质地般的光泽。他的五官与先前的欧洲人鱼种相比有明显差异,更精致,更秀丽,每个部分都似造物主精心雕琢后的成品,美貌,又不仅是美貌。人鱼红润的嘴唇里依稀可以看到不断摩擦的森白尖牙,琥珀色的眼睛则氤氲着某种极具爆发力的东西。


他在愤怒。


长而浓密的发丝墨染般飘荡在水中,比一般人鱼都要修长的金红鱼尾开始剧烈摆动,狠狠砸在玻璃上,让号称最为坚固的容损金属玻璃也发出震荡的嗡鸣声。展柜外处于安全距离的人类可以想象得到那是何等强大的力量,若以人的躯体承受,只会落得粉身碎骨。


苏哲感觉自己总是跳动过缓的心脏忽然紧缩起来,呼吸变得颤抖,肺部异常灼热疼痛。


这条人鱼和他今晚所见到的、包括曾经在任何地方见到的人鱼都不同,并非构造上的奇特,而是那种状态,超出人类对普遍人鱼的认知。


一直以来,长期接受人工豢养驯导的人鱼都过于温顺,以致于人们忘了,这曾经是海洋中最强悍凶猛的种群,这条红色原生人鱼携来的蓬勃野性万分危险,又出乎意料的迷人。


“起拍价三千万美元,请竞拍。”


何等美丽。


天生对色彩异常敏感的画家身体不自觉前倾,用视线热切汲取着眼前那世间绝无仅有的颜色,灵感汹涌袭来,血液中沸腾着狂喜,令他不由得衷心感谢伟大神奇的造物主。



“15号,三千一百万;3号,三千三百万;9号,三千三百五十万;34号,三千五百万;27号,三千八百万;18号,四千万……”


超过十位竞拍者参与竞拍,竞价在五分钟内飙至六千万,3号第二轮刚刚给出的六千五百万的报价,现场又出现一位新的竞价者。拍卖师的目光移过去稍作停顿,用眼神示意询问,得到确认后,冷静而专业地报出最新价格:


“16号,一亿。”


蔺晨转头打量身旁举起号牌的友人,瞪大眼睛没有说话。


拍卖场出现不小的骚动,听到此报价,大多数竞拍者都放下了号牌,只剩下三位还在与同伴沟通。很快,3号再次举起号牌,拍卖师颔首,喊出:“3号,一亿两千万。”


“34号,一亿两千五百万。”


“16号,一亿三千万。”


“3号,一亿三千两百万。”


“34号,一亿三千四百万。”


竞拍进入三方竞价环节,3号似乎求胜心切,一口气提价至一亿五千万,34号犹豫再三终于放弃,退出竞拍。然而拍卖尚未结束,3号胜利的微笑还来不及绽开,拍卖师继续报价:


“16号,两亿。”


3号女竞拍者面具下方的红唇张大,惊愕之情不言而喻,精心美化过的指甲掐进手掌心,没有再举起号牌。


“两亿一次,两亿两次,两亿三次。”拍卖师落槌定音,宣布最终成交结果:“恭喜16号,两亿美金竞拍成功。”


竞拍结束后,展柜上方再次打开,人们这才注意到人鱼颀长的脖上套着一条从顶部垂下的锁链,也理解了为何这条人鱼同先前的人鱼进出方式不一样。人鱼挣扎激烈,完全无视驯导师的指示,主办方只能将他从上方扔进展柜,再用锁链控制,待拍卖结束后把他拖出水箱。锁链开始向上牵引,人鱼抓扯着脖上的金属环,在水中咆哮,鱼尾翻腾,尾鳍不时拍上展柜玻璃,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无法言语,传递不出声音,但全身上下每一处都在表达怒意。


展柜中的人鱼终于被强行拖走,苏哲眼中的红色消失,蔺晨吹了声口哨,放松肩膀靠在椅背上。


“福布斯说你身家112亿,老苏,你刚才是为了一条人鱼抹掉了你个人资产的零头吗?”


苏哲站起来,整理了自己的西装,表示对接下来的拍卖会已经不感兴趣。


“你也说了,零头而已。走吧,我想应该还有很多手续要办。”



Chapter 4 【……因此,一切疏忽都经过深思熟虑,一切邂逅都是事先约定。——《德意志安魂曲》】


“请问阁下在此之前是否有过收藏人鱼的经验?如果没有,我们可以为阁下提供专业人士辅助您建造饲养人鱼所需的设备设施。”


“可以,我会安排助手接洽此事。”


“好的。由于阁下所购买的是未经训导的原生人鱼,我们也可以为您提供专业驯导师,并在交货前进行手术改造……”


听到最后两个词,苏哲在面具下皱起眉头。


“不需要驯导师,另外,什么手术改造?”


拍卖会工作人员礼貌的微笑着,大致明白这位今晚拍出了两亿天价的客人对人鱼其实一无所知。


“阁下可能对人鱼不是特别了解,为保护您的生命安全,在此我们有必要做一些相关说明。首先,未经人工驯导的雄性原生人鱼极具攻击性,这点相信阁下已经在拍卖会上见到了。实际上,在将这条人鱼移动至展柜的过程中,我们就有五位工作人员遭到人鱼攻击而受伤,其中三位的手臂粉碎性骨折。人鱼的尾鳍力量强大,牙齿和骨刺也异常尖利,这些对于人类来说都很危险。”


工作人员把pad上的图像放至全息投影,一张立体人鱼骨骼解剖图浮现出来。


“一般来说,人鱼改造手术的第一步是切除骨刺,根据阁下的喜好,我们也可以采用特制材料替换,从而保证人鱼外形完整性。其次,介于人鱼的眼泪中含有毒素,泪腺也须进行摘除……”


“那是真的?他们有泪腺?他们,真的能哭?”蔺晨惊讶地问,虽然百科全书上清清楚楚地写着人鱼的眼泪有毒,但有谁亲眼见过人鱼哭泣?正因为没见过,古人才会脑洞大开地写下“鲛人之目可泣珠”这样美丽的传说。当然,这种天真的妄想早被现代生物学家无情打破,不过生物学家也没见过人鱼流泪,他们只是通过解剖人鱼的泪腺才检查出其中的剧毒元素。


“……我们只能说有这种可能,总之,摘除人鱼泪腺是豢养人鱼的基本步骤……”


“所有的改造手术通通不需要。”苏哲开口道,“我希望我的人鱼保持原样。”


“但是……”


“后果自负,我明白。”


“好的。”工作人员不再多做劝导,只是拿出另外的合同让他签署。海关、边检、运输,原来以为会很棘手的问题全都经由拍卖行负责,哪怕目的地是严令禁止走私人鱼的中国,他们似乎也早有丰富的应对经验。


“贵国有一些非常知名的人鱼爱好者,常与本拍卖行合作,阁下今日购得如此佳品,想必也会令他们羡慕不已。那么根据您的要求,我们会在七日后将人鱼送往指定地点,在此期间您的人鱼将由本行妥善保管。请问阁下还有什么问题吗?”


苏哲签完最后一份文件,抬起头:“我想再去看看他。”


不大的长方体水缸中交错着数条锁链,人鱼的脖、腰、手腕都被禁锢住,鱼尾亦无法摆动,如长裙般拖曳至底部,像极了礼盒中的璀璨珠宝,闪耀却毫无生气。打开仓库门看到眼前这幕的苏哲眼里不由得闪过几分凉意,冷冷道:“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妥善保管?”


“阁下请见谅,他……这条人鱼还未适应人工豢养,反应较为激烈,为避免他伤害自己,我们不得不采取这种方式……”


“这里太小,他需要更大的地方。”苏哲吩咐完,走近水缸,手掌贴上冰凉的玻璃,凝视着处于昏迷中的人鱼,改换成中文,轻声许诺:“放心,我会给你更大的地方。”


人鱼纤长的睫毛在水中微微扇动,眼睛缓慢睁开,因麻醉剂的作用身体还无法动弹,眼神也不复先前的清明锐利,与玻璃外人类对视的时候还带着些许茫然。


美不是一切……


男人伸手摘下面具,痴迷地望着这双眼睛,忆起那句话的下半句:


美是唯一。



“我以为我们说好只是来看看呢?”返回瓦莱塔主城的渡轮上,蔺晨靠着玻璃窗斜眼打量对面的男人:“我的朋友非常没有自制力,我对此感到很失望。”

 

苏哲自从离开小岛拿回自己的手机后,眼睛一刻也不离屏幕,听闻友人的嘲讽,淡定回击:

 

“别以为我没看到你蠢蠢欲动的手,第二轮报价开始前你就准备举牌了吧。”

 

“……我的心理价位最多就是一亿,你甚至没给我喊价的机会。”蔺晨语带愤慨。


渡轮外,小岛越来越远,逐渐融化在接连成一片漆黑的海天之中,不再看得分明。

 

“他会有名字么?”他问人鱼的主人,“你会给他取什么样的名字?”

 

这个问题引起了男人的注意。苏哲抬头,像是想起什么,说:

 

“我一般不相信巧合,但这真的非常有意思。你知道么,关于东海人鱼其实有段很悲情的历史。据说,南梁时期东海海贼作乱,久治不平,皇帝便派了一位骁勇善战的皇子去平乱,后来海贼虽被剿灭,皇子却也在战斗中坠海身亡。渔民们爱戴这位皇子,就传说他没有真正死去,而是化作不老不死的人鱼继续守护东海,痛失爱子的皇帝知道后便下令大肆捕捞人鱼,想要找回自己的儿子,东海人鱼的数量锐减也是从这一时期开始。”


“你想说……他刚巧来自东海?”蔺晨觉得越听越玄乎,“东海是本就是原生人鱼聚集地,这算什么巧……”


“不,巧的是,传说皇子生前爱穿红色战袍,所以他化作了一条红色人鱼,而史书中记载那位皇帝捕捞了上千条人鱼,没有一条是红色的。”


蔺晨赶紧喝了两口香槟压压惊。


“咳,老苏,你是搞科技的,要相信科学啊!人家都说了,他的红色鳞片颜色虽然罕见,但那是属于基因突变……”


“我知道,所以我说这巧合很有意思。”苏哲摸摸下巴,若有所思地看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资料,不自觉加深了笑容:“史料记载东海百姓称他‘琰皇子’,多好听的字,对吧?”

 

从渡轮上下来时,苏哲的身体状况变得不太妙,脸白得像纸片,嘴唇也没有血色,压抑的咳嗽声不断,走路都有些脚绊脚。蔺晨想起他一晚上都没有喝那蓝得诡异的药水,心里也怪自己太过疏忽,好在助理们早就等在码头上,一见到老板就立刻围拢过来,披大衣,递药水,测血压,各司其职,看样子已对这种情形习以为常。

 

“我今晚就回南京,家里可能需要一次大装修,时间比较紧。”苏哲把大衣拢了拢,在助理搀扶下坐进轿车,身体虽然虚弱,脸上的微笑却不减:“今晚十分感谢你,相信我们都得到了意外的收获,对吧?”


“我得到了缪斯,你得到了宠物。”蔺晨帮他观关上车门,临走敲敲他的车窗,问:“我以后还有机会再见到他吧?”


“当然,欢迎你随时回来做客。”



Chapter 5 【我应该相信别的,其实都不可信。只有你实实在在,你是我的不幸,和我的大幸,纯真而无穷无尽——《恋人》】


中国·南京市郊私人园林


苏哲坐在水池边,出神地望着平静而无波澜的水面。标准泳池大小的温室里仅有海水循环系统运行时发出的微弱声响,混合着他轻浅的呼吸。


他的人鱼还没醒来。


瓦莱塔的工作人员告诉他,为避免人鱼在运输过程中出现不适,他们为他注射了大量麻醉剂。沉睡中的人鱼躺在水箱里,依然美丽得不切实际,像个易碎的幻梦。他亲手将他从窄小的水箱里抱起,手指同时触碰到柔软光滑的肌肤和冰凉坚硬的鳞片,直到这一刻才体会到真实。


他将人鱼放进专门为他打造的水池里,由于身体原因他不能游泳,更别说潜水,只能放开双手任人鱼缓缓沉下去,目前可以做的只有等待。


他为了这个水池费了不少功夫,不仅面积够大,深度也达到十米,深入地下的水池侧壁有一面为玻璃墙,玻璃当然不能是普通玻璃,苏哲把它做成可调节屏幕,用于播放海洋实景全息影像。


全部设计由他独立完成,他本身就是这方面的绝对行家,再加之某种消失很久的热情,使他难得的体会到全神贯注工作带来的乐趣。他把工作室搬到地下,背后就是那面大玻璃,旁边有楼梯可直接上到水池边,他的美好设想是既可以和人鱼亲密接触,又可以在工作时看到水中游动的人鱼。


这将是一个全自动化高科技巨型水箱,他想给人鱼制造一个尽可能大的、自由的活动空间,让他感觉就在海洋里。


他的人鱼会喜欢这个地方,改建工程竣工后苏哲站在水池边想。


他还算满意目前的成果。海水、光线、温度、舒适性、保密性,各方面因素都已经考虑到了,就连瓦莱塔过来的专门技术人员都赞叹道从未见过如此完美的人鱼水箱。


完美到让人差点忘记它只是个水箱。


丝绸般的水面荡起波纹,苏哲下意识站起来,手心冒出冷汗,视线紧紧盯住水下迅速流窜过去的那抹红,紧张和兴奋各自占据情绪的一半。人鱼没有浮出水面,波纹轻轻荡漾了那么一下就回归沉寂。苏哲赶紧跑到楼下,期间因紧张差点摔在楼梯上,简直像个笨拙的小孩。他揉着被撞疼的膝盖,开启玻璃幕墙调整到全透明状态,然后他看见了他的人鱼,他的人鱼也看见了他。

 

人鱼双手贴在玻璃上,正在轻叩敲击,好似探测它的坚实度,不料玻璃突然变得透明,外界的景象突然映入眼帘,光线刺激了瞳孔,吓得人鱼一个翻身摆尾迅速游开数米远。苏哲震惊于他在水中灵巧游动的身姿,也为自己的鲁莽感到抱歉,立刻调暗了房间里的光线,走到玻璃前寻找躲在假礁石后的人鱼。

 

但他猜错了,人鱼根本没打算躲藏,待他一靠近玻璃,幽暗的水池里瞬间划过一道金红色闪电,直直冲着他而来,尾鳍拍击在玻璃上,彻底挡住他的脸。苏哲没有后退,反而像被磁石吸引一般贴过去,想象透过玻璃抚摸他美丽尾鳍的触感。人鱼在高处俯视他,见他没有退开,俊俏的脸蛋上浮现出被冒犯的神色,再次扬起宽大的尾鳍拍拍玻璃,仿佛在说:看什么看,滚开。

 

苏哲禁不住弯了弯嘴角,发自肺腑感到愉悦。人鱼因他的微笑更加生气,双目怒睁,琥珀色的眼珠盈盈发亮,耳鳍紧绷,张成漂亮的扇形。他们就这样僵持着,苏哲沉迷于欣赏这个完美造物身上的所有细节,人鱼则似乎将率先后退视作耻辱,仍在用眼神配以威胁性的动作表示:滚开,愚蠢的人类,再看我就撕碎你!把你咬烂!——苏哲相信他龇牙时一定是在表达这个意思。


长时间的对视很浪费体力,至少对人鱼来说是这样。苏哲一贯是喜静的,他可以保持那个姿势贴在玻璃前好几个小时,但人鱼不行,他很快就厌烦了,耳鳍也略微收拢了些,伸手摸摸肚子,精神头显然没有刚苏醒时那么好。


啊,对了!苏哲突然想起喂食这件事,连忙蹬蹬蹬地再上楼到水池边,把早已准备好的食料从保鲜柜里取出:各种去鳞去内脏的肥美海鱼、整齐堆叠的肉块、补充人鱼营养所需的合成海藻,整一个海鲜大拼盘,看上去相当丰盛。


然而拼盘再豪华也是白搭,因为喂法实在粗鲁。


苏哲抱着海鲜大拼盘,犹豫了下,从盘里拎起一条鱼小心翼翼地抛进水池,小鱼慢慢沉进水底,他期待的红色身影却并没有从深处游上来。


是不是不喜欢这个品种……


他想了想,换了几个不同种类的鱼继续往水里抛,还抛了一些成捆的海藻,正当苏哲在思考下一条抛什么的时候,他的脑袋被一个滑溜溜的东西砸了一下,接下来,数条他之前扔下去的死鱼都神奇的从水里飞出来并且准确无误地砸在他身上,力道不轻,脑门都给砸得生疼。“死鱼攻击”好不容易停止,苏哲把头从手臂缝中探出来,惊喜地发现人鱼终于浮出水面,露出半个脑袋,朝他缓缓游过来。


苏哲暂时忘了身上被死鱼砸出的疼痛,激动地半跪在水池边,准备来一次正式“会面”。人鱼越游越近,在离他两米远的地方停下,上半身完全浮出水面,湿淋淋的黑发搭在双肩上,结实的胸膛水光莹润,看上去根本与人类无异——除了那显眼的红色耳鳍,和不应出现在尘世的非凡容貌。


人鱼手里捏着一团绿乎乎的东西,苏哲认出那是他扔下去的海藻。


“呃,这是……吃的,”他做了一个吃的动作,指指自己的嘴巴,尽量展示出最和善的微笑:“对你有好处,吃的。”


他不知道人鱼能不能听懂,毕竟这是条原生人鱼,应该极少接触人类语言。


虽说此前人鱼一直处于生气的状态,但苏哲察觉到,就在他做完那个动作之后,人鱼的表情可谓……如何形容呢,像是受到了奇耻大辱。


滑腻粘糊的海藻“啪”地甩到他脸上,海类植物特有的腥味混杂海水的咸涩钻进他的嘴巴,苏哲来不及把海藻吐出,又被迎面而来的巨大水花拍倒在地,这时脚腕传来一阵刺痛,一股力量猛的拖曳住他将他拉进水里。在头顶彻底被水淹没之前,苏哲不由得想到:他可能会是吉尼斯纪录上死的最贵的人——花两亿美元买来一条人鱼把自个儿弄死,保险公司都没得赔的。谁叫他再三无视工作人员的告诫,在不给人鱼附加任何拘束措施的情况下还要靠近水池,人家是怎么说的:这种行为无异于在鳄鱼池玩跳水,纯属自杀,越美丽越危险这句话可不是说来唬人的,此乃大自然的真谛。


他的脖子被狠狠掐住,这是可以撕开鲨鱼肚子的手,掐死他不比掐死一条小鱼难,而他甚至连小鱼都能做到的基本反抗也没有,虚弱得只能任由这美艳而凶狠的水中死神摆布。


人鱼指上锋利的骨刺割破他的皮肤,殷红的血一丝一丝涌出后淡化在水里,苏哲感觉不到疼痛,缺氧导致的窒息感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受,奇怪的是他毫不畏惧,甚至胆敢伸手去碰触人鱼的脸颊。人鱼既震惊又疑惑,继而更紧地勒住他的脖子,瞪视这不怕死的生物。大量血液随骨刺嵌入皮肉流出,人鱼忽然松手,五官皱起,露出万分嫌弃的神情,挥手把面前的血水拨开,抓起苏哲的领子把他丢上岸,转身快速游到远远的另一端去。


苏哲趴在水池边大口喘息,拼命补充氧气,今日遭遇实在惊险刺激,飙升的肾上腺素令他战栗不已。向来以优雅形象示人的麒麟总裁翻身仰躺在地,肩头挂着海藻,周遭散布大量死鱼,脖子上的伤口还在不断流血,可怜而狼狈。


“哈……哈哈哈……”男人兀自笑出声,回想这“第一次亲密接触”的过程,愈笑愈烈,伴着咳嗽的笑声回荡在温室里,全然单纯的喜悦和快乐。


说不定是他糟糕的血液救了他,苏哲猜。他多病的身体几乎就是被化学药物灌大的,大概就连血都是苦的吧,想到那个毒蛇咬了人却被人给毒死的笑话,此刻用在他身上真是非常适宜。


“对不起啊,我不太好吃……”他颤颤巍巍地坐起来,对着水面说,边笑边咳:“而且也不太健康,你等等,我给你换好吃的来。”


甄平和黎纲守在温室门外焦急踱步,他们是少数几个知道温室里秘密的人。本来对于老板的收藏爱好他们一向无权说三道四,但是这回实在是有点儿太超过。不,他们不是从违不违法的角度考虑,这种问题在苏家的影响力下根本不算问题,他们担心的是老板的生命安全。


毕竟,去医院查看那几名受伤工作人员的是他们而不是老板,老板可能真的不太清楚那条漂亮人鱼有多危险。


“打个电话吧。”黎纲咬咬牙,说:“问问老板在里面什么情况,这都多久了。”


“不是说了不许打扰吗?要打你打。”


“我心里不踏实啊,瓦莱塔那边交接时强调了很多次不能接近人鱼,我觉得老板当时什么都没在听。”


“老板心里有分寸,不至于拿自己的命去冒险。”


甄平刚说完自己却开始有点儿犯怵。就他们老板吧……他也说不上来,总感觉有时候挺不把自己性命当回事儿的。


两人踌躇担忧之际,温室门悄然滑开,黎纲瞧见那半边肩头血红红的人,眼珠子都要瞪出来。甄平还算镇定,掏出随身携带的凝血剂冲上前就朝他肩膀上扎下去。


“嘶痛痛痛……下次能不能先打个招呼?”苏哲揉揉被扎的位置,埋怨道。


“老板,无针注射器根本不疼的,您那是心理作用。”甄平又给他补上两针,检查伤口,还好不算太深。不过介于老板的凝血功能问题,普通的伤口若不及时补充凝血剂也会造成危险。


“老板、这、这怎么回事呀?您给咬了?怎么还下水了呢?晏医生说……”


“我知道我知道,没事,我不过就……跟他玩儿了一下。”


苏哲想起人鱼拿海藻砸他的模样,又忍不住笑起来。两个下属虽不明真相,仅看老板这伤势,心道这也“玩”得太惊心动魄了。


“你们帮我查查,东海现在都产些什么鱼?”


家乡本在沿海一带的黎纲感觉问到了他的强项,不用上网查就回答道:“东海渔业好多年前就不行了,渔场都没剩几个,以前多的就是大黄鱼、鳓鱼、青花儿鱼什么的,现在都给捞没了。”


苏哲听着,有点儿心疼,想他的人鱼大概很长时间都在饿肚子,才会不得已游到浅海区域捕食而被人捉住。


“你刚才说的鱼类,去订一批回来养着,要最新鲜的。”


“是。”黎纲记下了,又问:“呃,老板,之前准备的……不好吗?都是进口的最高级的金枪鱼和猛鱼啊……”


苏哲脸色变了变,刚好就着手中才从衣领里揪出来的鱼肉块丢掉下属身上,没好气地说:


“再好的鱼有什么用?给你死鱼你吃不吃?你买鱼还知道挑蹦跶的买呢!还有海藻,谁要吃这种恶心巴拉的东西,人鱼是肉食动物不懂吗?你去给老虎喂两把草试试!我要活鱼,最生猛的那种,明白了吗!”


“明白了,明白了。”


黎纲委屈地点点头:明明就是按老板你的要求去准备的,怎么转头就怪我……


简单休整了一番,包扎了伤口,半小时后一车新鲜大黄鱼送到,苏哲来不及等卸货,先叫人装上一桶,自己屁颠屁颠拎着就往温室跑。苏宅的雇工们看到都大吃一惊,谁见过老板干这种体力活?谁又见过老板这番兴致勃勃的模样?越发好奇起那新建的豪华温室里藏的是什么。


“鲨鱼。”甄平对外统一这样回复,“珍稀物种,极端凶猛,生人勿进。”


这样形容倒也符合实际情况。


苏哲满心都是他受饿的人鱼,进了温室忙把桶里活蹦乱跳的大黄鱼倒进水池,一点儿也没吸取教训,仍然眼巴巴地趴在水池边守望。


大黄鱼入水后迅速游开,很快就看不见影子,苏哲正在懊恼想这么大的池子他的人鱼又累又饿哪来的体力去捉,自己又犯蠢了……


接下来的两分钟,他便只能用眼花缭乱来形容。


他的担心根本毫无必要,人鱼红艳的鱼尾在水下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流窜,苏哲的视线来不及追随,看到的只有残影。浪花忽然绽开,嘴里叼着猎物的人鱼跃出水面,在空中画出一道惊艳的拱形,再以仅属于海洋生物特有的优雅钻入水中,尾鳍没入前抖出的水珠明耀如钻石。


“如鱼得水”四个字在这里得到了最具视觉化的展现,是水将他滋养得如此美丽,而他,让平凡无奇的水也变得妙不可言。


他沉浸在坐拥这样一件宝物的欣喜之中,宛若孩童。


Chapter 6 【他们沉眠于死寂的深渊... 波涛已逝,浪潮止息,尊贵的月神已命尽陨灭。——《黑暗》】 


国家海洋生物研究所。


苏哲被墙上所挂的一副画吸引。这是这间单调的办公室里唯一一件装饰品,深蓝色的海洋。他原以为这里应该有更多动物的照片,鲸、海豚、鲨鱼、水母……或是其他什么颇具代表性的海洋生物照片,但是没有,办公室的主人只在这里挂了一副空洞的画作,满眼的蓝。


“它让人感到很平静,对吗?”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苏哲转身,赞同地点点头:“是的,它的确带给人平静。”


“这就是海洋的魅力。”


身穿白色研究服的男人走到照片前同他握了握手:“您好,我是萧景禹,濒危海洋生物研究室主任,也是您本次捐助项目的主要负责人。”


“您好,萧博士。”苏哲伸手回握。


“贵公司提出要就项目事宜进行部分讨论,没想到会是苏先生亲自前来,本所甚感荣幸。”身材高大的男人将他领至办公桌前坐下,没有茶,研究所工作人员就用纸杯在饮水机下接了一杯水端给他。


“所里不常待客,准备不周,还希望苏先生见谅,不知道苏先生是否是对项目有什么意见?”


男人面容温和,声音沉稳有力,鼻梁上的无框眼镜则为他增添几分学究气质,即便不知其背景,也让人忍不住怀疑他要么是博士要么是医生,总归是个“Doctor”。


“萧博士太客气了,今天我冒昧来打扰,是想向博士请教一些问题,跟项目无关。海洋科研方面的事,我非专业人才,不会过多干涉,这点请博士放心。”


对于他的说辞,萧景禹礼貌性地笑了笑,又问:“苏先生想请教哪方面的问题?”


可能是苏哲太敏感,但他的确感到男人平淡的语气和眼神中头透露出几分不信任。科学家和商人——这两种身份似乎很容易产生矛盾,前者太清高,后者太庸俗,虽然自己从某种方面讲也算科学家,但碍于世人眼中他商人的身份太过瞩目,苏哲只好完完全全地放下姿态,以赢得这个男人的信任。


“聊聊您墙上的这幅画。”他说,“关于海洋。”


“海洋研究分有海洋环境、海洋资源、海洋开发、海洋生物、海洋贸易等数十项大类,每大类下还有若干分类,苏先生若真要聊这个可就把我难到了。”萧景禹笑说,“不过想必苏先生知道我是从事海洋生物研究的,所以您应该想聊的还是海洋生物这一块吧?”


不等苏哲回答,萧景禹继续说:“当然,单就海洋生物学下也有几十项分类研究,而我刚好主研濒危海洋生物,苏先生既然找到我而不是别人,估计是对濒危海洋生物感兴趣了?”


一两句话便将话题圈迅速缩小,且不给他转弯抹角的机会,苏哲觉得这人是在委婉的提醒他:别跟我绕圈子。


于是他决定直接表达来意。


“萧博士是国内乃至国际上知名的人鱼研究权威,我想向您请教一些关于人鱼的问题。”


这下绝对不是他太敏感的缘故了,他非常清晰明了地看到男人眼镜后面闪过的厌恶情绪,尽管如此,对方还是客气的回应道:“我想关于这个问题您可以读读我的论文,我对人鱼的研究都呈现在上面。”


“博士的论文我都已拜读过,您多年来在人鱼研究方面做出的贡献令人钦佩……”


“苏先生,”萧景禹打断他,“这些话都可以免了,我可以简单地告诉您,研究所里没有人鱼,您在这里看不到他们。我们也没有将人鱼用做任何外界传闻的荒谬实验当中,濒危海洋生物研究室所要做的是保护他们,而不是利用他们。如果您捐助本研究所的目的是为了人鱼,我恐怕只能将您的捐助金退还给您,因为您在这里得不到您想要的东西。”


“博士,我想我们之间可能有些误会……”


“你知道,近年来在这个办公室里有过多少次类似的谈话么?”萧景禹摇摇头,“我都不愿意去回想,这类谈话越到后面只会越加恶心,所以我宁可我们之间产生一些误会,也不想它继续下去。”


“我不是很理解。”苏哲真心感到困惑,而萧景禹看上去则像是对他的困惑感到可笑,只不过按捺在儒雅温和的外表下罢了。


“苏先生见过人鱼吗?”


“是。”


“怎么样,喜欢他们么?漂亮、神奇的人鱼。”


喜欢?


岂止是喜欢。


他想到那条骄傲的红色人鱼,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他们的关系已经进展到他可以坐在水池边而不被人鱼一尾巴扇开的地步,这是个巨大的飞跃。现在,人鱼已经允许他乖乖的呆在那儿,最近的一次,他在水池边睡着,醒来时人鱼就趴在他眼前,眨巴着明亮的眼睛,嫣红的嘴唇微张,一种极细又低的颤音传进他耳朵里,若有似无,要不是温室里太过安静,他可能什么都听不到。


“你、你在跟我说话吗?”他当时太过激动,情不自禁捉住人鱼的手腕,人鱼吓了一跳,抽手时指尖因紧张而伸出的骨刺一不小心又割破苏哲的手臂,血滴进水池,人鱼猛地向后退去,嘴巴动了动,那种低鸣声又传过来。苏哲兴奋地坐起,没有在意手臂汩汩而出的鲜血,跳进池里靠近人鱼,小声问:“这是你的声音?你在跟我说话对不对?”


人鱼纠结地看着周围被染红的水域,忽然抓起他的手,张口就舔了上去。苏哲惊呆了,那温暖湿润的舌头不仅舔在他的伤口,更像是舔在他的心尖上。他注意到人鱼皱得紧紧的眉头,像在忍受什么,这才想起来他的血液问题,连忙往后退:


“我的血不好,别吃,你饿了吗?我马上拿鱼给你……”


人鱼没松手,仍然埋头专心致志地舔舐。苏哲浸在冷水里,体内却生出旺盛的火苗,被幸福砸得头晕眼花,忽略了肌肤传来的微痒和麻痹感,待人鱼终于放开他时,他的手臂上只留下一条淡淡的、已经愈合的伤口痕迹。


这是未曾公布在任何论文和研究报告上的秘密,苏哲满心震惊,在第一时间就意识到这是多么危险的魔力,决定缄口不谈,所以这不是他来找萧景禹的原因。


“许多和你一样的人也很喜欢,导致了人鱼现在的命运。”萧景禹的视线透过镜片不含一丝温度地注视他:“因为喜欢,他们购买,豢养,让人鱼成为他们豪宅里最具观赏价值的宠物;随后他们就会发现仅仅用来观赏是不够的,那似乎浪费了人鱼的美貌……你现在明白我说的恶心指的是什么了吗?不过这还不是最糟的,或许新鲜感会保持一两年,再久一点,三五年,人类的衰老和病痛会慢慢来临,人鱼却依然美丽如初,渐渐的他们就不再是喜爱了,而是嫉妒。这时候他们就会找上研究机构,捐上一大笔钱,让他们研究人鱼,找到那长生不老的秘密。是他们血肉、骨髓,还是基因,无论什么他们都愿意一试,对了,眼泪,还有眼泪。”


博士沉默下来,苏哲咽下喉间泛上的酸水,胃部在这短暂的沉默间难受得抽动。


“苏先生,无论你对人鱼的兴趣如何,请不要把无谓的幻想寄托在他们的眼泪里,人鱼的眼泪含有剧毒,这就是一切,用尽手段逼迫他们流泪,没有任何意义。”


他认为萧景禹误解了他,将他和那些所谓的“人鱼收藏专家”混为一谈,他应该产生被误解后的愤怒并提出自我辩解,但他惊愕的发现,他无从辩解。因为从行为上看,他与萧景禹说的那些人毫无分别,即使他心里知道,他永远都不会伤害他的人鱼,仅仅是这个想法都让他想吐。


“这不是我今天来的目的。”他只是坐着听了一段话,后背却大汗淋漓,声音沙哑的解释道:“我想了解他们的语言,仅此而已,我读过您关于人鱼语言研究的论文,关于实现和人鱼的对等交流这篇。”


萧景禹身体前倾,审视着他:“容我提醒您一句,您应该知道在我国私自豢养人鱼属于违、法行为吧?”


“请别误会,这只是纯粹的学术讨论。”他冷静地撒谎道,“正如您在论文中阐述的,人鱼使用的是海洋哺乳动物普遍使用的低频语言,以人类的听觉无法捕捉,因此您提出采取‘读唇’的方式理解人鱼语言。论文发表在八年前,我没有找到您的后续研究报告,想知道这期间您的这种方式是否取得了成功?”


“是。”萧景禹淡然点头。


“为何不将研究结果发表出来?这将是促进人与人鱼交流的重大突破……”


“假使苏先生有一条人鱼,您认为您的人鱼会对您说什么?”萧景禹反问他,那一霎那使苏哲怀疑自己撒的谎早已被揭穿。


“无论如何,绝对不会是感谢之类的话语。他们不会感谢人类把他们从海里捞起,放进小小的盒子里;也不会感谢人类抢走他们的粮食,再投给他们小鱼。为了让您自己的良心好受一点,我建议您还是不要知道他们想说的话为好。”


苏哲现在大概知道在这个男人面前的隐瞒根本形同虚设,就像萧景禹自己说的,他已经见过太多,打从苏哲进门起他就认定他是又一个喜好收藏与折磨人鱼的混蛋。但同时,他也察觉到萧景禹语中的无奈和颓败,正因他见过太多,而他无法挽救或阻止,与其说他痛恨,不如说他绝望。


他换了个更为放松的姿势,恢复到麒麟总裁应有的犀利,他问对方:


“难道研究所里的人鱼不是被豢养起来的?那珍贵的十条原生人鱼如今在哪里?总不会是在他们的家乡——大海里吧?自由的代价太高,你们也承担不起损失任何一条的风险。说难听些,唯有拘禁才是安全的,至少从形式上讲,研究所和私人豢养没有什么区别。”


“……那个数据,”萧景禹闭眼嗤笑了一声,“早就该更新了。”


“什么意思?”出过汗的背心粘腻而冰冷,某种不安感沿着脊椎缓缓爬上苏哲的肩膀。


“抱歉,科学院机密,无可奉告。回到‘学术讨论’上来,关于我为什么没有将研究结果发表,如果苏先生有调查过的我的研究方向,您应该知道,我早在几年前就已停止了对人鱼的研究。”


“对,这是我今天来的第二个目的,我想知道为什么。二十多年来,萧博士一直孜孜不倦的研究分析人鱼,极力推动人鱼保护事业,在学界享有盛誉,可为何会突然停止研究?为何就这样……放弃他们。”


“放弃?”萧景禹重复了一次这两个字,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上被镜架压出的痕迹,“苏先生知道濒危生物研究要做的工作是什么吗?抓沙。我们所做的,就是抓起一把又一把的沙,试图把它们放进沙瓶里保存起来。每抓起一把,刚开始总是充实的,令人充满希望的,直到你看见它们不断从你指缝中掉落,流走,无论你的手指捏得再紧,它们依然会从缝隙中一粒粒消失,最后,你摊开手掌,能留下稀疏几颗,已是万幸。”


“而人鱼,他们甚至不是沙,是水。近一百年,人鱼消失的速度快过任何一个物种,不是我们放弃了人鱼,是人鱼放弃了我们,他们决定从我们手中流走,并且不留下任何痕迹。这就是为什么我会停止研究,我想留给他们最后的安宁。”


保护区最后一条黄海原生人鱼坐在假礁石上,她已经很瘦弱,面颊凹陷,手臂过分纤细,发丝枯黄稀疏,可精神状态却比以往都要好。萧景禹忘不了那个下午,难得浮出水面的人鱼姑娘坐在岸边,用手梳理自己不再美丽的秀发,看见他后露出一个笑脸。


“你今天真美。”他对人鱼说,人鱼能够轻易的学会并理解人类语言,他们的聪慧毋庸置疑,但人类却需要花费数倍的努力才能破译人鱼语言,在语言天赋方面,人鱼比人类更高阶。


*我以前更加漂亮*


人鱼嘴唇轻动,伴随萧景禹熟悉的低鸣声,听起来像远方传来的歌。


*在家,我是最漂亮的*


“这里你也是最漂亮的。”萧景禹赞美她,人鱼听后高兴地用鱼尾拍出水花。


*我要回家了*


她说。


*我们都要回家了*


萧景禹以为自己解读错误,但人鱼的嘴唇形状和声音的确是在表达“回家”的意思。


*我的兄弟,姐妹,他们也会回家的,很快*


人鱼温柔的注视他,这便是最后的道别。亚洲原生人鱼种黄海亚种的存在历史至此画上句点,五十年后,当再也没有任何迹象表明黄海人鱼生存的痕迹,他们才会对外宣布,黄海人鱼于这一年灭绝。


(注:本文中人鱼语言用**号标注)


Chapter 6 【愿上帝保佑你,永远的纯洁、可爱、和甜美——《我愿是棵树》】


这不是一场令人愉悦的谈话。苏哲很清楚自己与萧景禹是完全不同的两类人,他为人鱼这个物种感到可悲,但那跟他的人鱼关系不大,他甚至生出一种古怪的想法,他的人鱼是最特别的,不应该属于自然,不应该属于海洋,就应该属于他,那抹绮丽的红色,就是命运点缀在他身上最特殊的证明。自私就自私,卑鄙就卑鄙,苏哲还没有发现在对待人鱼问题上他的热情和冷漠成正比增长的事实:他对他的人鱼投入越多,就对所有别的事情在乎越少。


他没有因为萧景禹不友好的态度撤回捐助金,萧景禹在他临走时也算留了几分面子把自己总结的人鱼语言记录给了他。


“这是根据国内人鱼种所做的记录,外来人鱼种并不一定适用。欧美人鱼种发音和嘴型与亚洲人鱼种差异较大,如果苏先生有需要,我建议应该向国外人鱼专家寻求帮助。”


似乎萧景禹笃定他拥有的是欧美人鱼种,毕竟亚洲人鱼的数量远比欧美人鱼稀少得多,对此苏哲不打算做任何解释。


在研究所耗了大半天,苏哲早已归心似箭,自人鱼来到家中后,他还没有离开过他这么长时间。虽然大部分时间他只是守在岸边痴望,偶尔自言自语般说些也不知人鱼能不能理解的话,但他享受陪在人鱼身边的一分一秒,并且人鱼看起来也开始习惯了他的陪伴。


“殿下,我回来了。”


苏哲到家直奔温室,他开始用那个故事中皇子的名字称呼他,这实在太恰当不过。高傲倔强的眼神,华丽灿目的外表,不正是水中的王子,而他则有幸成为他唯一的臣民。


“殿下,我的殿下,到哪里去了呀……”


他沿着水池边走,急切地搜索那个修长的身影,过深的水池让他看不见底,为了模拟海洋环境而栽种的水草和珊瑚礁石也很阻碍视线,偶尔还有些小鱼游过,那是他给他的王子准备的零食。


“在休息吗?”他嘀咕着,失望地叹气:“但是我好想见你啊……”


对岸水面出现一圈圈波动,苏哲振奋起来,忙绕着池边跑过去,进入温室前未来得及更换的皮鞋狠狠坑了他一把,踩着水后开始打滑,随后他便以极其滑稽的姿势载进水里。


“唔啊!!咳咳咳!”苏哲紧紧抓住池壁钻出水,猛烈的咳嗽,头顶上方似乎传来有人笑得抽气的声音,抬头看,他的王子正坐在池边捂着肚子大笑,可爱的尖牙闪闪发光,弯月似的眼,睫毛下隐匿星辉点点。


“哎,你这么喜欢看我摔跤啊,”苏哲也跟着傻笑,“那我每天都摔给你看好不好?”


人鱼笑得前俯后仰,耳鳍抖动,苏哲心惊,怀疑人鱼真的听懂了这句。


“你能听懂我?”他试着爬上岸,却被人鱼按住脑袋,推下水。


“呃……”他看看人鱼,人鱼也歪歪脑袋看着他,他再次攀上水池,准备翻身上去,这次人鱼卷起尾巴泼了他一脸水,又把他打下岸。


“你……不想让我上去吗?”他边比划边说,以便人鱼更好的理解,人鱼点点头,苏哲张大嘴巴,难以置信的扇了自己一巴掌,以确保自己没有做梦——这是他和人鱼之间第一次实质性的交流,人鱼听懂了他的话,并做出了回应。


人鱼看他打了自己一巴掌,又笑起来,嘴巴张合说了什么,紧跟着滑下水,拽起苏哲的肩膀就朝水里游去。


苏哲从心理和情感上讲根本不想反抗,他直觉人鱼是想和他玩耍,他求之不得,但身体机能却无力负载,屏息不到一分钟,已经快陷入晕厥。


他又被人鱼拎上了岸,当然,这次要“轻柔”许多。


人鱼趴在岸边看他呕出胃里的水,表情有些怜悯,像在说:这个不中用的人类,连游泳都不会啊真可怜。最后还伸手拍了拍他的背,等他稍微缓过来便缩回水里追逐小鱼去了。


晚上苏哲发了烧,甄平到温室给他送饭时才发现,赶紧叫人通知了医生,和黎纲一起把烧得迷迷糊糊的老板抬出去。人鱼不喜生人,但凡碰到苏哲以外的人进来都会潜在水下,但这次岸上声音太嘈杂,他也悄悄露出半个脑袋打探情况,看到那个“不中用”的人类一动不动的被抬出去,神色有点难过。


苏哲醒来时没有看到温室蓝色的天花板,取而代之的是乏味的白色;耳边也没有水浪的声音,只有医疗器械规律的“滴滴”声。他烦躁地摘下氧气面罩,拔掉胸腹和手臂上贴满的管线,一时间屋子里各种尖锐的报警声响起,医生护士破门而入,还有一个妇人紧张的呼叫:


“阿哲!天啊!医生!快、快点……”


“妈,我没事。”他推开一拥而上的护士,拒绝接受任何注射,“我已经好多了,感冒而已,用不着这样。”


他母亲忧心忡忡地走到床边握着他的手,脸上还有泪痕,说:“你这孩子,可把妈妈吓坏了,接到晏医生的电话妈妈差点晕过去!你多久没发过烧了?怎么会突然这样……”


他的主治医生一边用仪器检测他的体征,一边冷冷问他:“少爷这是又不听医嘱,下水游泳了?”


“……没……”


“这次算是运气好,肺部没有呛水导致感染,下次可就不一定了。”


“游泳?你为什么要去游泳?!”女人声音尖利,又惊又怒,“你不知道你身体不好吗?!你不知道你不能下水吗?!你为什么总要做伤害自己的事!妈妈为了保护你做了多少努力!你就这样不爱惜自己?!”


他平静的面对母亲的歇斯底里,安慰道:“我能活到现在,已经足够爱惜自己了。”


数不清的药片,打不完的针剂,一个接一个的手术,没完没了的疗程。这样不允许,那样不可以,整个世界对他来说都是不安全的,他要不是太爱惜他自己,怎么能坚持得下去。


“你在后院的温室里养了什么东西?是那个东西害你生病的是不是?甄平他们说是鱼,什么鱼需要那么大的水池?一定很危险!他们说你还天天都呆在里面!阿哲,妈妈告诉过你,你免疫力差,不要接触奇奇怪怪的东西,你怎么不听呢!我会叫人马上把那个地方清理了……”


“妈,”苏哲反握住母亲的手,力气不自觉加大,眼色暗沉地看向女人:“不要动我的温室,即便是妈妈,我也不允许。”


女人惨白了脸,被这番警告吓住,苏哲随后又放松地笑笑,拍拍她的手:“我这里没事了,我叫人送妈妈回去吧。”


飞行梭启动之前,妇人把儿子最得力的手下叫到机舱,二话不说,先递上一张支票。甄平看了看那张支票,尴尬地笑着:“夫人,您这是做什么。”


“我们阿哲,从小就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很少有东西能引起他的兴趣,这对他很好,我不想他太过专注于什么,劳神费力,伤身体。但是我看出来,他很在意那个温室,你老实告诉我,那里面有什么。”


甄平看这阵势,知道要是撒谎说什么可爱无害的热带鱼肯定是逃不过的,便清清嗓子,做出慎重又紧张的样子:


“咳,少爷怕您担心,说千万不能让您知道,其实少爷他……养了一条,呃,观赏性鲨鱼……”


“鲨鱼?!”


“夫人您别紧张,只是观赏性的鲨鱼,养在安全系数极高的水箱里,绝对伤不了少爷。”


“那他、他怎么会下水?总不会和鲨鱼一起游泳吧?!”


也真没差,每次想到老板跳进水里靠近人鱼的时候,甄平就觉得那真叫“与死神共舞”。


“夫人多虑了,怎么可能呢,少爷只是……不小心摔进泳池的。”


“真是的,这孩子,至于嘛……为了条鱼竟然那样凶我。算了,也就当他是图个新鲜,等过些时间他兴趣减了,你们就把那畜生给处理了吧……好好的庭院用来养什么鱼,多糟蹋。”


甄平没应声,也没拿支票,礼貌的退出机舱,把妇人刺耳的话语摈在脑后。


再回到屋里,老板又不见了踪影,晏医生气得吹胡子,逮着他就骂:“叫你们看着点!看着点!别让他下水!你们还想让他给你们多发几年工资,就别这么由着他来!”


无辜的甄平被训得抬不起头,好不容易送走了医生,来到温室门前,果不其然看到黎纲已经守在外面。


“又进去了啊?”他问,


“又进去了。”黎纲耸耸肩。


“哎……你说,老板这是图新鲜么?”


“要是图新鲜那才好呢。”黎纲瘪了瘪嘴,“就怕不是图新鲜,一直这样下去,迟早得把命搭里头。我们家那边,老一辈渔民对人鱼都是又敬又怕的,倒不是说他们会吃人,是说他们吃人的魂灵,我以前以为是迷信,见咱老板这样算是明白了,那话还真不假。”


“你别说,其实我也有点儿怕。每回进去,甭说靠近池边,我连看都不敢往水里看,现在我都不太清楚人鱼长什么样,就记得那尾巴红的可艳,哪儿也没见过那样的颜色……”


“可不是嘛,妖精似的。”


甄平抱手看了会儿天,轻咳两声,小声问:“嘿,咱们家这人鱼,是公的对吧?”


“是啊,雄性原生人鱼,瓦莱塔给的资料上写的。”


“……那我就放心了。”甄平点点头,黎纲刚开始没明白,忽然脸色一变,涨得通红,骂道:“你想啥呢!”


“没……我就,听见你说妖精似的……想歪了,公的就好,公的总不能是妖精……”


黎纲满眼的嫌弃他,自己琢磨了一阵,又嘀咕着:“不过我记得以前听我奶奶说,公的人鱼要比母的漂亮得多……”


“哈?!”


“不是,你知不知道一种说法,其实自然界大多数雄性动物都要比雌性的外表更好看,像孔雀什么的,因为雄性要赢得竞争,就得进化得更具吸引力,人鱼也是一样。”


“那、那你的意思……”


“我没没没啥意思!打住打住!”


两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陷入了莫名的沉思中。


Chapter 7【她以绝美之姿行来,犹如夜晚。晴空无云,繁星灿烂。——《她以绝美之姿行来》】


*你……*


*你……*


*好……非常……很……*


“我……很?我很什么?”


苏哲艰难的观察着人鱼的嘴型,对照从萧景禹那里拿回的资料,尝试读懂人鱼正对他说的话。尽管拥有相当快的学习能力,已经对手里的资料滚瓜烂熟,但实际运用依然相当困难。


指代用语最简单,他最先能看懂的,就是人鱼说“你我它”三者的区别;然后是名词,“水”、“鱼”、“人”等词汇他也能相对轻易的读懂;稍微难点的是动词,但他已经知道人鱼最常发出的那个音调和唇形,对应“游”;至于其他的……萧景禹总结出的庞大的人鱼语言记录中表明,这个高阶物种的语言系统中饱含极其复杂的语序和语境处理,这些并非三两天能够学会的东西,而是长时间的经验总和。


“拜托,再说一次?说慢一点好不好呀?”


人鱼嘴里发出一个气音,类似长叹,然后头往后仰,就这么直直倒进水里,好像完全被他击败。虽然苏哲仍停留在理解人鱼语言的初步阶段,但他万分庆幸他的人鱼具有非常丰富的面部表情以及肢体动作,让他能够及时明白人鱼要表达的意思。


“别走,回来吧!教教我嘛!殿下啊……殿下?……琰儿?”


他试着换了个称呼,人鱼似乎对这个称呼更为敏感。


“琰儿,不上来吗?那我下去了哦?”


闻声,人鱼从水的另一端冒出来,对着他摇摇头,眼神警告。


“那你过来呀,刚才你对我说什么?再说一次嘛,我这次一定能看懂!”他保证着,双手合十拜托道。


人鱼鼻子以下没在水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咕嘟咕嘟吐出一串气泡,很是不情愿的游了过来。


*你……很……*


苏哲研究他一张一合的嘴唇,辨别出这句话里应该含有第三个词,应该是个形容词,他点击着PADD上的资料,寻找和那个嘴型相近的词语,人鱼则表示很无语。


“我很帅?”他突然异想天开,凑到人鱼面前指指自己的脸:“我很好看对不对?”


人鱼默默潜进水里,再浮起来时吐了他一脸的水。


“哈哈哈……看来不是啊!”苏哲索性不再看资料,干脆直接用猜的:“我很好?”


又是一脸水。


“我很可爱?”


继续一脸水。


苏哲抹了抹脸,逮住正准备潜下去的人鱼,想把他留在面前:“别别别,抱歉,我笨嘛你多教教我……”


人鱼突然激动起来,用力拍拍水面,猛点头。


“啊?”


人鱼又做了一次那个嘴型,指指苏哲的嘴巴,期待的望着他。苏哲回想了一下刚才说的那句话,脑中灵光乍现:


“笨?是笨字!你说我很笨对不对?!”


人鱼欣慰地拍起掌来,张嘴又说了什么,这是个复杂句,苏哲现在还看不懂,其实意思很简单:


*唉哟这傻子真是不容易啊骂他一句给我累死了*


人鱼语言的教学时光太过快乐,不知不觉中苏哲已经在他的温室里待了好几个月,久到差点忘记自己还经营着一家大型企业。每月定期召开的董事会议已经被搁置数期,秘书联系不到他本人,连环夺命call直接找上两个可怜的助理,最后是黎纲被逼无奈,因为输了剪刀石头布而不得不“闯进”温室,恭请老板“上朝”。


“老板,宫羽小姐说,您再不回她电话,她就坐飞行梭空降下来找您……”


“诶……”苏哲失落地看着手里原本握着黑发随人鱼快速游开消失,哀怨地转头:“你真会挑时候。”


好不容易才说服他让自己摸摸他的头发……真是的……


“抱、抱歉啊老板,可是宫羽小姐已经下最后通牒了,董事会真的不能再拖……”


“我知道了,那就开个视频会议吧。你让甄平给我拿一件西装过来。”


“在这里开啊?!”


“有什么不可以,你不要把摄像头对着水池就行了嘛,我不想走太远。”


厉害了我的老板,下面打着光脚穿着沙滩裤,上身套着西装外套,就这样在温室里召开了隆重的董事会。会议结束后苏哲万般心烦的合上电脑,公司的确已经积攒了太多工作,麒麟成立以来他从没给自己放过如此长假,导致各位董事都非常紧张,小心翼翼的询问他是不是身体出现了问题……他以前怎么从没觉得工作是件这么烦人的事,要不要考虑转让股权,把董事长这个位置卖出去算了……但那样的话,他的身家就要直接砍半,到时候,他还供得起这个昂贵的温室吗?又能供多久呢?


人鱼从水下浮起,好奇地看着他这身打扮,苏哲一对上那双清澈的眸子,就什么也想不到了,走到池边坐下,两只脚泡进池水里,对人鱼张开双手:


“琰儿,抱一抱好不好?”


人鱼抿着嘴,往后游开,尾巴掀起一阵不大的水花浇在他身上。苏哲不管不顾,径直滑下水,人鱼眼睛瞪圆了,飞快地游过来把他拎起。在人鱼的印象中,这个人下水就会生病,生病就会离开,离开就没人陪他玩,他不喜欢那样。苏哲趁他靠近,紧紧把他圈进怀里,这是相当大胆的尝试,他第一次这样紧密的拥抱他的人鱼,感受他冰凉滑腻的肌肤,他身上来自深海咸咸的味道,他湿润的黑发,他鲜活的生命。


就是此刻人鱼伸手捅穿他的肚子也值了。


“不想离开你,一点都不想,真想让你吃掉我……”


人鱼罕见地没有对他过分的身体接触表达抗议,大概是他的伤心太明显。


“我得去工作,我不在的话,谁跟你玩呀……”


诶,等等,苏哲忽然想起,他不是有家游戏公司么。



“……What?”


林殊目瞪口呆,半天才憋出这个单词。


“条件就是这样,你尽快做吧,一星期内交作业。”


“……Wait!”


“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根本就没有清楚的地方好吗!”林殊拍拍桌子,“老总,你这是要变相开除我?”


“哪里话,没有啊。”


“让我捋一捋,你要我一星期内做出一款能在水下行进投射的AR海洋探险游戏?还有,请问什么叫‘不要以人的视角,要以鱼的视角’进行?我是鱼吗?我怎么知道鱼的视角是怎样!”


“嗯……非常灵活,行动迅速,无所畏惧,喜欢追逐小而灵敏的鱼类,你也可以尝试做条凶猛的鲨鱼……先这样吧,你随意发挥,尽快做出来,当是我给你的私活,价钱你开。”


一星期后,顶着重重压力,小天才还是按时完成了任务,苏哲在收到游戏机进行软件安装时发现了些问题,通过视频与游戏制作人进行了一番“不顺利”的沟通,游戏制作人坚持认为是他的安装方式出了差错而不是自己的编程有问题,一气之下说要亲自来安装。


早先苏哲充当林殊监护人的时候收留他在苏宅住过一段时间,林殊对这里也算熟悉,骑着摩托车一路直接飙到主屋门前,大声嚷嚷着推门而入。而苏哲正是在那个时候突然想起他们曾有过的一段玩笑般的对话,短暂的回忆令他生出一个他之前根本没有过的念头,但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植入了思想。有时想想命运就是如此不可思议,精巧的安排了每一个环节,你逃不开任何一个,错过任何一个你都将拥有截然不同的人生。


他把林殊带到他已经迁移至地下的工作室,绕开了地面的温室,从电梯入口进入。林殊还在认真跟他讲解游戏安装过程,并再次强调他的编程绝对没问题。苏哲打算做一个测试,他会观察林殊的反应,然后再下决定。


“你这里光线怎么这么暗,能调亮一点嘛。”


十指在键盘上飞快操作的青年人不满地说,没得到反应,便回头寻找老板。他的老板站在一块大磨砂玻璃墙边,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林殊被看得发慌,刚开了口想问,忽然见那块墙后闪过一道黑影,不由得揉揉眼睛,怀疑自己电脑盯太久,产生了飞蝇症。


“你不是说过,如果我买回人鱼,你可以免费帮我养?现在这话还作数吗?”


磨砂玻璃陡然变成透明,水波折射出的光投在地下室里,林殊像被谁拖着脚步走过去,视野中尽是蓝色的水,直到远处行来一抹异色,从此他的目光再也无法移开分毫。


为什么会流泪,为什么直到此刻才体会到从前的生命是那样孤独无助,好像忍受了千万个寒冬,却在这一分、这一秒,才明白等待的意义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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