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靖】予取予求


“黎纲,你觉得靖王大方么?”


黎纲有点紧张,宗主已经有好几天没过靖王府去,靖王也没过来找宗主,虽都不明白是何故,但甄平说这两天尽量少提靖王,可眼下宗主突然开口这么一问就是靖王的事,让他如何作答?再说了,这算个什么问题,靖王大不大方?这大方是指什么意思呢?是指气质,还是指性格呢?是指行为举止自然而不俗气,行事磊落不拘小节的大方呢,还是指对钱财不计较、不吝啬的大方呢?宗主这个问题看来是很有深意的啊……


黎纲思前想后,决定按照苏宅的一般惯例回答。


苏宅的一般惯例是:当你回答不出宗主的问题,就让他睡觉去。


“宗、宗主,您今天看书看累了,该休息了……”


梅长苏手中书一放,斜眼看他:“就这么个问题你都回答不上来?”


黎纲心里苦,我又没找靖王殿下借过钱,怎么知道他大不大方啊!不过按照靖王的心性,应该不是小气之人,于是黎纲决定回答:


“大方……”


宗主脸色立马冷了下去。


黎纲悬崖勒马,赶紧补上一个“……吧?”


梅长苏沉沉叹口气,神色依旧不明朗,目光落在桌上一方砚台上,黎纲一看才拍头想起来,这不是那日去靖王府谈话的时候,靖王送给宗主的吗?这下黎纲多了些底气,说:“宗主,靖王殿下是大方啊,您看,你上次说这砚台好看,靖王殿下二话不说就送给您了。”


细指划过砚台边缘雕刻的流云纹路,墨色的砚台衬得手指更显苍白,梅长苏嘴角噙一抹淡笑,却叫黎纲看得周身一股寒意。


“此砚产自歙州,歙砚素来有名,靖王当年南下行军,途径歙州,带回两枚砚台,一枚刻飞燕逐浪,一枚刻流云追月,算起来,这砚台他用了应是十六年了。”


“对呀,宗主您看,靖王殿下这么宝贝的东西都送给您了,那还不叫大方啊。”


“是大方,是太大方了。”


黎纲有点儿懵,不是,听宗主这口气,怎么“大方”反而不像什么好事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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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你喜欢哪个?”


“嗯……我看看,我喜欢那枚流云的。”


“好,拿去吧。”


“等等,还是飞燕好看些。”


“行,那你就拿飞燕吧。”


“……算了,我还是要流云的。”


萧景琰哭笑不得:“你到底要哪个?”


“我两个都喜欢。”


“那两个都拿去。”


林殊一愣:“都给我?”


“你不是两个都喜欢么?喜欢就都拿去。”萧景琰把砚台塞到他手中,一点儿也没含糊。


“我要你就给啊?”


“是啊。”


“我要什么你给什么啊?”


“你要星星我就摘不下来。”


林殊看着对面少年宽厚的笑容,心里突然窜起一股无名火:“那我不要了。”


萧景琰见他似有些生气,赶紧上前拉住:“怎么了?”


“你不是也喜欢这砚台吗?”


“是啊。”


“那怎么全给我?”


“因为你喜欢啊。”


这双大大的明眸中尽是无辜,林殊知道自己这火发得莫名其妙,但他就是抑制不了。


“那我要是喜欢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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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一来吏部便无法再插手,此事也算暂告一段落,只是这两日在朝中若面对誉王的挑衅,殿下还需多忍让。”


“我明白了,多谢苏先生。”


“那苏某先告退。”


“我送苏先生回去。”


“几步路而已,不劳殿下费心。”


话虽如此,萧景琰仍是将他送到苏宅处的密道口。临别时梅长苏突然叫住他,从自己房中拿出那枚砚台,递到他面前。


“殿下,自己喜欢的东西,还是留着吧。莫要总是别人跟你要什么,你就给什么。”


萧景琰没接,头埋得有些低,声音里带着客气的笑意:“先生算不得‘别人’,这砚台,你喜欢就收着,我也没别的可以送你。先生今日劳累了,早些休息吧。”


密道门合上,直到彼此的脸孔都被这重石门遮挡,才可摘下今天的假面。执砚之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负,脚步虚浮,连站着都觉吃力,只能靠着那扇石门缓缓坐下。手中的砚台微凉,这触感他是熟悉的,出自同一块石料的另一台砚,经巧匠雕琢了一只灵巧的飞燕,砚质坚密柔腻,用时发墨如油,曾让他爱不释手,就是行军时也常带在身边,最终,是被梅岭那场大雪收了去。


“还是两块都给了我,”梅长苏低语喃喃,“我跟你要的,你都给了。”




列战英在密道这头等了许久仍是未见王爷回来,担心得进入密道寻他,才在另一头看到站得僵硬的那人,不免一阵心紧。


“殿下,回了吧。”


萧景琰转头,像是被人从梦中点醒,刹那间未分清这时空,默了一时,眼神中的星火渐渐暗灭,才抬脚走回自己的府邸。


这场景战英近日见得多了,实在忍不下去,劝道:“殿下……您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苏先生说,就去说罢。”


前方的人摇摇头,声音早已疲惫不堪。


“……他不想我说的,我不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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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是那日霓凰玩笑般地开口,林殊丝毫没有觉得有哪里不对。


霓凰说,真羡慕小殊哥哥和七皇子关系那么好,什么都愿意给对方。


她说的是景琰身上那块半月玉佩,原本是林殊佩戴了多年的。萧景琰有些难为情,脸上也染了点红,说我也没跟他要,他硬要给……


“不想要就还给我。”


林殊说这话时脸色不太好,景琰一听连忙拽紧了腰间的玉佩,说:“给都给了,就是我的,送出去的东西哪有还要回去的道理。”



“我就后悔了呢?我就要回来了呢?你给不给?”


萧景琰见他不像开玩笑的样子,一时间也有些犹豫,取下玉佩捏在手心里,又像是舍不得,再次确认了一遍:“你……真的……要拿回去?”


林殊愤然离席。


萧景琰对他闹的这出完全摸不着头脑,紧跟着也跑出去,只留下一脸茫然的霓凰。


“小殊,小殊!你等等!……我还给你就是了!”


正疾走着的人猛地站住,景琰来不及收脚,一鼻子撞上他的后背,疼得头晕眼花。


“萧景琰,你为什么喜欢我?”


萧景琰正揉着鼻子,听他这么一问,眼睛骤然瞪大,半张着嘴巴还不知怎么答,那人就转过来,替他答了。


“因为我说我喜欢你,因为我想要你,你就把你自己也给我了,对吗?”


“因为你习惯了,总是我要什么,你就给什么,任我予取予求,对吗?”


“若我不跟你讨要,你是不是就不给?若我不强给你,你是不是也不要?哪怕一次也好,你有没有自己真心想要的东西,而不是我非要给你的?”


林殊声音越来越低,心也越来越沉,几乎要被这失落击垮,萧景琰半晌没吱声儿,直接一拳给他揍开。


“你是不是傻的!你拿刀逼我了吗?!我欠你债吗?!我这么做只因我自己愿意!我怎没有想要的东西?我就想看你开心,就想要你好!我为什么要喜欢你,我都不知我干嘛要喜欢你这呆子!真是……气死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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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少无知,谁都有犯傻的时候。


梅长苏抿了一口碗中的药,脸上是阵阵轻柔的笑意。


“笑,药喝完了吗?还好意思笑!”蔺晨一屁股地坐在床边,恶狠狠地瞪向塌中苍白虚弱的人。


“这药这么苦,还不能让人想点甜的啊?”


“想想想,我看你那些‘甜美的回忆’能不能救你的命!”


“能啊。”梅长苏看着碗中自己的倒影,“救了好多次了。”


蔺晨无语,这魔怔他是治不了的。


窗外正是日光和煦,春色盎然的景致,可任这金陵春光再好,也拴不住蔺少阁主一颗向往天涯的自由内心。


“我说,如今太子根基稳固,旧案已结,你心愿已了,咱们是不是也该好好放个假?这金陵我真是待够了。”


“出门右转,慢走不送。”


“你大爷的!还赶起我来了?!”


“是你自己说待够了。”


“啧,”蔺晨摆出一副“我要跟你讲讲道理”的模样,严肃地看着他:“给我一个你不走的理由,你该做的已经做完,是时候放下你那一百二十个心了吧?”


“走,你放心,我要走的。”梅长苏望向窗外,自赤焰一案沉冤得雪以来,他终是像摘下了那层覆在面上的沉郁黑纱,抛却心中百般算计与心思,得了几分安宁。


“待我再看到他大婚,便走吧。”


蔺晨手中的纸扇一嗒一嗒漫不经心地拍在手上,沉默片刻,还是开了口:“先前你不愿让他知晓你的身份,是怕他在夺嫡路上会因你有所顾及,我真不明白了,如今你还怕什么?就不能两个人坐下来好好谈谈么?非要这么‘纵使相逢不相认’,你丫心理有毛病是不是?”


梅长苏被他骂得想笑,可心肺都是痛的。


“梅长苏可以离他而去,林殊不能再次抛下他了。此生林殊欠他太多,就别再让他从坟墓里出来折磨他罢。”


再站在这密道门前,密道那头的靖王府早已空了,府邸的原主人今夜定是忙碌的,皇室大婚,例来规矩礼仪繁多,也不知他如何应付。东宫此夜该都是喜庆的红,他本来就适合红的,年少时的战衣从来都是红衣烈烈,如同赤血一般,可明日的喜服红得更鲜艳,该称得他多好看。


铃铛轻响了不知多少遍,终于惊醒走神的人,梅长苏盯着那铜铃怀疑是自己耳朵也不好使了,待看见铜铃确确实实在轻晃后,才犹疑着拉开密道的门。


“……”


梅长苏现在开始怀疑自己眼睛也坏掉了,不然怎会看见幻象。


“打扰先生休息了,还请先生见谅。”


萧景琰颔首以示歉意,开门之人愣了半晌,慌忙弯腰行礼,神色间顿时紧张。


“殿下此刻前来,可是出了什么事?”


“先生不用担心,我只是……听战英说这密道就要封了,想再过来看看。”


梅长苏松了口气,抬首环顾密道四周,说:“一通密道而已,殿下明日有更重要的事,还需早回东宫休息才好。”


“……明日婚典,先生会来么?”


“殿下大婚,苏某怎会不在场。”


萧景琰点点头,就在梅长苏以为这场对话已经结束时,他对面的人又低声问了一句。


“先生……高兴吗?”


“殿下大喜之日,苏某当然高兴。”


“那就好。”


石门合上前那人嘴角的微笑,硬生生将他心底撕开一个鲜血淋漓的口子,梅长苏退后两步,绊倒在地上。甄平听见屋内的响动立刻冲了进来,一见情形不对,急忙喊来了蔺晨,苏宅又是一夜灯火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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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殊想要的东西很多,大到收复北境,守得国泰民安,小到庙会上新瞧见的玩意儿,他想要的,他都会去争取。这世间没什么东西是可白拿的,但只要用心谋划,努力拼搏,总有所得。



可他从萧景琰身上拿东西,是从来不用付出的,没有条件,不用交换,你要,便取吧。



大方?是太大方了。


于是他总想给他点什么,精挑细选一把好弓,万里迢迢寻一匹骏马,重金购得一本藏书……他觉得好的,都想送他。


萧景琰不拒,只要是他送的他都会收下。可林殊还是觉得不对,他收下这些,不是因他自己想要,只因:你想要我收着,我便收着。


“你高兴就好。”


少年总爱这么说,那张笨拙的嘴巴从来说不出个花儿来,林殊对他这点又爱又恨,常常在他说出这句话后就忍不住咬他。


“傻得很。”




 



林殊想要的东西很多,他都能得到,萧景琰想要的东西很少,他却给不了。


“我就想要你开心,就想要你好。”


END




片尾推歌:生如逆旅-吾恩&贰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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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应该都知道原作中萧景琰后来其实知道梅长苏身份但“他不愿意我知道那我就装不知道”这个梗吧?




(躺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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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誰道滄江總無事痞柒_Wincestlover 转载了此文字